唐代诗人里，谁最爱写“春风”？1、春风与爱情第一名意外了。我原以为是李白，结果是另一个白，白居易。不光是“春风”，把关键词换为“春”，白居易出现这个字的作品超过700首（搜韵结果，不排除有同一首诗出现多个春字的情况），依旧稳稳排第一。所以，说他是“最爱写春天的唐代诗人”，也一点没错。不过，这里面两个很大的原因，一是他活得久（74岁），二是他作品基数大。对的，老白活得时间长就算了，还自负又精明，生前就开始系统编订自己的文集，并且分藏多处，极大保障了作品的留存，最终以2800余首成为唐代存诗最多的诗人。对了，白居易还有一个好玩的地方，我在白居易的十个关键词之三：湘灵 | 世间好物不坚牢，彩云易散琉璃脆提到过。唐代诗人中，从作品中“泪”字的出现频率看，杜甫最爱哭，其次就是白居易。但要说为爱情泪流满面，白居易稳居第一，尤其在为初恋湘灵写的诗中，那泪水可谓肆意滂沱。这么善感的诗人，爱写春天，也是自然的。第二名李白就不一样了，他只活到61岁，而且作品因战乱、迁徙等原因大量散佚，现存诗作只有 990余首，实在是太可惜！好诗是对比出来的，下一篇看李白自由狂野梦幻浪漫不可复制和超越的春风，就明白我的意思啦。我以前写过不少白居易（还有好几个坑没填完），所以有朋友得出我最喜欢白居易的结论，实际上不是的。他是我进入诗词世界所写的第一个人，我对他的方方面面也比较熟悉，但却说不上有多偏爱。我不喜欢他的最大原因，是他的诗歌呈现出了与宋诗相似的审美取向，而那正是我有点厌恶的。白居易主张“文章合为时而著，歌诗合为事而作”，文字上也大多平易、通俗，晚年更是表现出哲理化倾向，这些都与宋诗的关注现实、题材日常、注重理趣、结构松散，以及议论化倾向有相似之处。钱锺书说：“唐诗多以丰神情韵擅长，宋诗多以筋骨思理见胜”。白居易的诗就如同“唐诗中的宋调”，恰恰站在“丰神”与“筋骨”的临界点上，而我个人还是偏爱前者多些。回来说春风。他一共写了71首相关的诗，我把其中年份清晰的41首按照写作时间排序，结果如下。看看你们是否也会体验到我所感受到的冲击。787年15岁野火烧不尽，春风吹又生。804年32岁花下忘归因美景，尊前劝酒是春风。806年34岁春风日高睡，秋月夜深看。806年34岁春风桃李花开日，秋雨梧桐叶落时。809年37岁两处春风同日尽，居人思客客思家。815年43岁不然秋月春风夜，争那闲思往事何。816年44岁春风北户千茎竹，晚日东园一树花。816年44岁欲问因何事，春风亦不知。818年46岁云是二月天，春风出携手。818年46岁最惜杜鹃花烂熳，春风吹尽不同攀。819年47岁谁能闻此来相劝，共泥春风醉一场。821年49岁官稳身应泰，春风信马行。822年50岁失却东园主，春风可得知。822年50岁何物春风吹不变，愁人依旧鬓苍苍。822年50岁还有愁同处，春风满鬓丝。824年52岁春风来海上，明月在江头。824年52岁凭莺为向杨花道，绊惹春风莫放归。825年53岁况君春风面，柔促如芳草。825年53岁今日心情如往日，秋风气味似春风。826年54岁借问春风来早晚，只从前日到今朝。828年56岁老去一时成白首，别来七度换春风。829年57岁春风小榼三升酒，寒食深炉一碗茶。829年57岁上得篮舆未能去，春风敷水店门前。

831年59岁春风先发苑中梅，樱杏桃梨次第开。

831年59岁荠花榆荚深村里，亦道春风为我来。

831年59岁今日不知谁计会，春风春水一时来。

831年59岁认得春风先到处，西园南面水东头。

832年60岁夜雪秉烛游，春风携榼出。832年60岁前庭后院伤心事，唯是春风秋月知。834年62岁寒食看花眼，春风落日心。834年62岁孤负春风杨柳曲，去年断酒到今年。835年63岁今夕未竟明夕催，秋风才往春风回。835年63岁春风怪我君知否，榆叶杨花扑面飞。

836年64岁不把一杯来劝我，无情亦得似春风。

836年64岁唯有须霜依旧白，春风于我独无情。

836年64岁已将四海声名去，又占三春风景来。

837年65岁寒食青青草，春风瑟瑟波。837年65岁一年年，过春风。838年66岁晓日镜前无白发，春风门外有红旗。839年67岁明日放归归去后，世间应不要春风。840年68岁谁能更学孩童戏，寻逐春风捉柳花。最大的冲击来自于视觉。如果说春风在某种程度上代表人生的春天，白居易相关作品数量与年龄的正相关，给了我一个很大的感慨，就是纪伯伦在《沙与沫》中这句名言：You can not have youth and the knowledge of it at the same time. 我们最熟悉的说法是：一个人不能同时拥有青春和对青春的感受。这是一个深刻的悖论，也是一个永恒的错位。我们既是人生的演员，又渴望成为人生的观众，但一个站在舞台上表演的人，永远无法同时坐在观众席上欣赏自己的表演，我们只能在走下舞台之后，才能坐上观众席，望着空空的舞台徒劳回味。近些年的我，也到了怀念青春的年龄，大概也因此，才终于感受到春风吹拂的温煦，也才终于睁开眼睛看见了身边的春天吧。

纵观以上诗句，以“春风”为意象的作品贯穿了白居易从少年到晚年不同的人生阶段，其内涵也随着年龄、经历和心境的变化而呈现出多维度的演变。

少年时期“春风吹又生”，直白有力，是青春的蓬勃生机；中年时期“春风亦不知”，含蓄蕴藉，是年届四十的大惑不解；晚年时期“春风独无情”，是超脱生死的禅意。

这种演变，其实也暗合了儒家“少年进取—中年矛盾—暮年超脱”这种精神递进的轨迹。

这让我不由想起蒋捷《虞美人·听雨》 中"少年听雨歌楼上，壮年听雨客舟中，而今听雨僧庐下"这三个场景。或许我们每个人也是一样，终究都要走一遍纵情、漂泊、超脱这人生的三重境地。

挑几句具体看一下。

15岁，“野火烧不尽，春风吹又生”。

这句来自他的成名之作《赋得古原草送别》。这也是另一个才子顾况和他之间的一段故事。白居易的十个关键词之一：我的名字 | 居易乐天这篇文章中有详细介绍。

此时的春风，是生命的强悍能量，是自然的伟力图腾，也是少年白居易的野性和锐气。

人到中年之后，春风开始与白居易的仕途沉浮和人生漂泊相互交织。32岁，“尊前劝酒是春风”。春风是对友情与友人之间欢聚的留恋。37岁，“两处春风同日尽”。相似的春风，勾连两地，这是羁旅之思。43岁，“不然秋月春风夜”。这是武元衡被刺，而他被贬为江州司马那一年。春风成为该杀的时间，当然不如“坐禅销妄想，行醉放狂歌”来得痛快。44岁，“春风亦不知”。这里的诘问，显露出的是白居易对仕途的幻灭之感。47岁，“共泥春风醉一场”。春风是与友人同醉的洒脱，而这相对于32岁的尊前劝酒多了几许苍凉。到了五十岁这个阶段，春风开始与时光流逝中的衰老与无奈产生关联。50岁，“何物春风吹不变”。春风化雨化一切，却无法改变愁人的鬓角苍苍。吹拂万物的春风反衬容颜易老，我们感受到的是人生无常的悲戚。53岁，“秋风气味似春风”。春秋的时序相混淆，好似宦海浮沉的荒诞。56岁，“别来七度换春风”。春风变成时间的标尺，量化出的是宦游漂泊的疲惫。59岁，“春风先发苑中梅”。春风应许万物生长，次序却有先有后，这是时序更替的自然规律，却又好似是一种无法改变的不平等。到了六十岁，暮年超脱与童心未泯并存。64岁，“春风于我独无情”。衰老与孤寂让他不自觉地去强化生命与自然的对立。65岁，“春风瑟瑟波”。春风变成恬淡与闲适的生活，这是退隐后的平和心境。

67岁，“世间应不要春风”。貌似是生死的彻悟。

68岁，“寻逐春风捉柳花”。以童趣消解衰老焦虑，是对回归生命本真的渴望。跟所有诗人的作品一样，这些春风诗句，带着他独一无二的人生印记，是他个人性情与时代境遇的综合产物。所以，在不同的年龄下，春风展现出了多重的面孔，整体上来看，意象还算丰富和灵动:春风是自然现象，有生机盎然的野性之美；春风是人生境遇的镜像，有悠然自得的心境，也有诸多孤寂与忧愁；春风是政治隐喻，表达的是对平等社会的向往；春风更是生命的哲思，表现出了白居易现实主义精神与浪漫主义气质的双重性。

总之，作为一个敏感多情的诗人，白居易用平等的视角观照自然，将生活的意趣升华为诗性表达，最终构建出一片既有生命哲思又具烟火气的春风图景。千年以后，我们再读，依然感觉鲜活，因为，它们是一个真实活过的人对生活的爱与领悟。

（全文三千三百余字，本系列未完待续。）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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